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整栋写字楼只剩下十八层还亮着灯。 林述第三次看向墙上的挂钟,手上的报表已经校对完毕,电脑右下角的微信图标却还在疯狂跳动。他点开部门群,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另一个同事发的——“辛苦了,我先走了。”“述哥你也早点回。”没人提老板的事,就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了今晚该由谁收这个尾。 他叹了口气,关掉电脑,起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总裁办公室。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威士忌气息扑面而来。总裁赵衍东歪倒在大班椅上,领带松开一半,衬衫领口沾着暗红色的酒渍。面前的茶几上歪着几只空酒杯,半瓶未喝完的麦卡伦孤零零地立在桌沿,像是下一秒就要坠落。 “赵总,赵总?”林述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男人勉强睁开眼,目光涣散了片刻才勉强聚焦,嘴里含糊地吐出一个字:“谁?” “是我,林述。行政部 的。我送您回家。” 赵衍东显然没能立刻认出他, 但身体的本能让他配合 着站了起来。刚迈 出一步,整个人就往旁边 栽下去。林述眼疾手 快一把扶住,几乎是半搂半架地 把他扛了起来。赵衍东比他高 出半个头,分量沉甸甸地压过来, 林述咬牙稳住重心,拖着 他一步一步往外挪。 电梯里只有两个人,狭小的空间里 酒气愈发浓郁。赵衍东的头靠 在他肩上,呼吸沉重而滚烫,偶 尔含糊地嘟囔几句, 听不清内容。林述盯着楼 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心 里想着的是明天十 点那份要交的预算方案 ,以及刚才没来 得及回复的、妻 子发来的那条“今晚回来吃吗 ”。 地下车库空旷安静, 他的车停在最角落那辆 已经开了五年的银色卡罗 拉里。把赵衍东塞进副驾, 系好安全带,折腾了好一会 儿。自己刚坐上驾驶座,旁边 的男人忽然偏过头来 ,眼神倒是清醒了那么一两分, 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用一种很轻的、几乎被车窗 外的雨声盖住的 声音说:“小林,我认识你。 ” 林述愣了一下,不确 定这句话是醉话还是真 心,只应了一声“嗯” 。 车子缓缓驶出车 库。雨比刚才大了些, 雨刷左右摆动,刮去 一层又一层水幕。 他按照通讯录里查到的地址 导航,开进城南那 片他平时绝不会 踏足的高档住宅区。小区里的路 七拐八绕,林荫道两侧的香 樟树在路灯下投出沉甸甸的影子。 到了单元楼下,他 又费了好大力气把 人从车里搀出来。 门锁是指 纹的,他拽着赵衍东的手指一个一 个试过去,终于听见 “嘀”的一声。门开了,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 屋子里很干净,干净 到不像有人住。灰白色的墙壁 ,色调冷淡的家具,茶几上摊 着一份吃了一半的外 卖。一只遥控器孤零零 地躺在沙发缝里,没有人去 捡。客厅正中央的墙上挂 着一幅很大的书法,行 书写的八个字— —“知止而后有定”,落款 处压着一枚暗红色的印章。 林述把赵衍东扶进卧室,刚让他 躺下,对方突然 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算大,但 很稳,不像是醉酒的人 该有的力气。 “家?”赵衍 东睁开眼,声音沙哑,目 光越过林述的肩膀,落在那幅 挂在客厅墙上的 字上。他的嘴角动 了动,最后扯出 一个微微的弧度,像 是自嘲,又像是别的 什么。“你送错地方了。” 林 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手 慢慢松开,滑落到 身侧,呼吸逐渐 变得绵长安稳。 他静静地站了一 会儿。窗外的雨还在 下,从十八楼的窗户 望出去,这座城市的灯火 像一片被水浸透的星图,明明灭灭 ,看不清边界。 林述转身走出去 ,轻轻带上了门。下楼的电梯 里,他掏出手机,这才看见妻子在 十分钟前又发了一条消息——“ 刚把乐乐哄睡着,阳台的灯 给你留着。”他打了 几个字删掉,又 打了几个字,最后只回了一 个“好”字。 走到 车边的时候,他的脚步 顿了一下。副驾驶的车窗 上,有一枚模糊的 指印,是刚才赵衍东上车 时留下的。 林述 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 ,发动引擎,没有 立刻开走。雨打在车顶上, 密集而绵长。不知过 了多久,他低头 打开手套箱,想找 纸巾擦一擦车窗上那 枚指印。 手套箱里掉出一 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打印纸,是 三个月前部门团建时统 计的通讯录。在那张 小而拥挤的表格里, 在行政部最靠下的那一行, 印着他的名字:林述。 旁边那个 电话,他至今没有存 进手机的通迅录里。因 为不需要。那个号 码他倒背如流,十八岁那年 就记住了。 他把通讯录重新折好 ,放回手套箱,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离小区的时候,后视镜里, 那栋楼的十八层忽然 亮起了一盏灯。 只有一盏。在整栋 漆黑的楼体上像一只孤独的眼睛 ,安静地注视着雨幕之中渐 行渐远的红色尾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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