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游泳池 雨下了一整夜，清晨的泳池水面泛着细碎的白沫，像谁打翻了一杯过期的牛奶。我坐在池边的白色躺椅上，看着水波慢慢平静下来，映出灰蒙蒙的天。 父亲去世后的第七天，我收到了他的钥匙。一串锈迹斑斑的铜钥匙，其中一把缠着褪色的红绳，指向这座废弃的游泳馆。我从未听他说过这里。推开铁门时，门轴发出婴儿般的呜咽，回声在空荡的穹顶下撞了三次。 泳池的水是绿的。不是新叶那种鲜绿，而是铜锈沉淀后带着浑浊的暗绿。池壁的瓷砖剥落大半，露出水泥的底色，像一张张溃烂的嘴。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缓慢地旋转，仿佛还在等待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夏天。 我想起父亲最后的几个月。他坐在阳台藤椅上，盯着楼下小区那个干涸的喷泉池，一坐就是整个下午。护工说他开始忘事，把妈妈叫成姐姐，把电视遥控器认作手机。但那天我推他经过游泳池时，他突然抓住轮椅扶手，指着一池碧水说：“她还在游。” 那是他去世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绕到泳池另一侧。更衣室的门虚掩着，木门因潮湿而肿胀，需要用力推开才能挤进半个身位。里面很暗，只有高窗漏进一线光，照在水泥地面的积水洼上。墙角挂着一面半碎的镜子，镜面裂成蛛网，每一片碎片里都困着半个模糊的人影。 墙上有钉痕。或深或浅，高低错落，像有人曾在这里挂过很多幅画。最中间那个钉痕泛着新鲜的铁锈色，仿佛不久前才被取下什么。我伸手摸了摸，指尖留下了橙色的粉末。 回到池边时，太阳正试图从云层后透出。水面的绿被染成金色，那些浮叶的影子拉得很长，像无数只手在水下招摇。我蹲下来，手掌贴上水面。水温比空气低许多，凉意沿着掌纹渗进骨骼，忽然让我想起父亲的手——最后那几天，他总是攥着枕头角，指节发白，像抓着什么快要滑走的东西。 水面荡开一圈涟漪。然后我看见了。 在池底，靠近深水区的地方，有一条白色的泳道线。早已褪色，被绿藻啃食得断断续续，但依然能辨认出它从浅水区一直延伸到深水区尽头。泳道线尽头，弯腰拾起什么东西。是一个贴着米白色瓷砖的方形小池。深水区尽头，有更衣室杂物间。 那是一个褪色的保温杯。我拧开盖子，里面没有水，只有一卷用防水袋包着的纸条。展开纸条，上面是父亲的字迹，被水汽洇得有些模糊： “她每天下午四点来，游到六点。我在这里看了她三十年。她不知道。” 纸条最下方，有一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上的： “《电影《游泳池》》的结局，其实是她在水底睁开了眼睛。” 我捏着纸条，站在空无一人的泳池边。水面倒映着穹顶漏下的光，那些浮叶不知何时聚成了一个人形的轮廓，在水面缓慢地漂移。墙上的钉痕像一排省略号，替父亲说着他从未说出口的话。 我踏进池水，绿色的凉意漫过脚踝、膝盖、腰际。水底的保温杯已经空了，但纸条上的字迹还在我掌心发烫。我深吸一口气，潜入水中。 阳光从水面透下来，像碎金箔一样洒在池底。泳道线生出绿色的绒毛，在光影里轻轻摇曳。我看见自己的影子投射在池底，慢慢睁开了眼睛。！